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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厂那个“老丁”,死了

2022-09-13 09:24来源:跟着风行走关键词:火电厂电厂电力建设收藏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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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会记得老丁,除了我。

老丁是电厂的人,可惜除了他自己之外,没人这么认为。

从基建电厂挖坑那一天起老丁就在电厂了,他无儿无女,没人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祖籍哪里,还有什么亲戚,甚至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大家都喊他“老丁”。电厂基建的时候,他就给电建单位做饭,电厂建设完了,他就留在厂里面,给电厂物资仓库做门房。

我第一次来电厂的时候,是专家的身份。那一阵子厂里整天开会,会议结束之后,老丁就进来打扫会议室,把参会人员喝完的矿泉水瓶子收起来。有时候我走得晚,就顺手把会议发的水果送给他,我不大喜欢吃香蕉和苹果。

老丁当时很感动,显得诚惶诚恐,一双布满黑斑的双手不停地颤抖。再后来我就经常见到他,他都是忙忙碌碌。有时候他在扫地上的落叶,有时候他在洗刷垃圾桶。他看见我多远都打招呼,叫我“小哥”。他的口音很奇怪,大概是河南、江苏、山东交接的地方,但是又时不时夹杂着东北人的音调,看来走过不少地方。既然这位老大爷主动打招呼,我就随口也回个招呼,一来二去慢慢就熟悉了。

老丁留在电厂很偶然,他自己也很高兴,毕竟在电建公司还要东奔西跑,这里很安稳,电厂的人上上下下对他还不错,所以心满意足。他几乎是电厂里面最忙的人,任何人都可以使唤他。他的主业是给物资仓库做门房,晚上守夜。仓库管理员如果上班时间想溜号,就把那一大串钥匙交给他,小件东西电话遥控指挥老丁发货、收货。厂里发福利,分米油的时候,他负责收场帮忙,打扫物资部附近现场卫生,清理垃圾,清扫厕所。院子喷泉里面的死鱼、水草也负责打捞,甚至职工宿舍晚上下水道堵了,物业公司也会喊他临时救个急。

我对这位吃苦耐劳的老人有了好感,厂里吃饭是自助,临走时还发水果和酸奶,我想起来都给他了,老丁每次都表现的感恩戴德,手摇脚颤。

因为工作需要,我决定把厂里的设备更换一批备件。大伙刚把设备运到现场,电网调度通知机组要起机了,所以这批设备只能送回库房,等待下一次停机。我很沮丧,这意味着我还得跑一次。送回库房的时候,管理员不知道去哪了,老丁在那里顶替她。我嘱咐老丁,这批货回库,要放在好拿的地方,过一阵子我还回来装,老丁唯唯诺诺保证好好照看。

几个月之后,机组停机了,我赶紧跑来带人进库房领货去安装。管理员这回没有溜号,她面无表情地告诉我,前一阵子清库了,没用的东西都腾空了。我一阵恼火,没用的东西?我费尽力气,冒着危险现场测量尺寸,送回来的东西居然被清库,谁告诉你没用的?虽然我火冒三丈,但是管理员依旧冷若冰霜,表示只有一个结果:重新报计划采购!

我彻底没脾气,扭头就走,任何地方都有这种极品,跟她怄气只能自取其辱。老丁悄悄跟着我出门,没人的时候他告诉我,那批货其实还在。前一阵子他听说清库,就提前把那批货藏起来了。我大喜过望,下班时带人把这批货运出库房。这批货很沉,零碎很多,都是老丁用小推车一趟一趟把它们转移到隐蔽的地方,用油布包的严严实实。

我很感谢老丁,要不是他,我还得跑一趟。老丁裂开大嘴,露出了残存的几颗牙齿:“这些东西本来要当废品卖掉的,我觉得是你的东西,这么卖了好可惜啊。”

于是,我不用重新提交订货清单,电厂也不用重新采购,最重要的是我不用再为这个事情多跑一次,各方皆大欢喜。为了感谢他,我给他买了一条烟和一堆瓜果,老丁又是千恩万谢。

装完这些备件,我就要走了。老丁在电厂门口等我,他很着急地问我,能不能找领导替他说句话。我问他咋了,他哭丧着脸说电厂要开除他。我问他原因,他说物资管理员发现了他把悄悄给我发货这件事。

我一下子怒不可遏,气得浑身哆嗦,立即跑去找生产上的领导,把事情前因后果给他说了。领导很认真地听了我的诉说,表示已经知道了,他会过问一下。我本来指望他义愤填膺,拍案而起,但是他一句话也不多说,我只好悻悻而归。我安慰老丁,又不是干坏事,而且电厂又离不开他,不会有什么事。老丁饱经风霜的眼袋里全是泪水,强忍着没流出来。

后来我再去电厂的时候,老丁已经不在了。我四处找人打听,他确实被赶走了。他本来就不是电厂的职工,电厂也不是慈善机构,这么大年纪将来的后事对电厂也是个麻烦,况且安规和劳动法也有规定,电厂不能雇超过60岁的人。还有人神秘地告诉我,老丁手脚不干净,偷卖库房的东西,甚至一把年纪还偷食堂里面的酸奶喝。

我一下子手脚冰凉,充满了悲哀……

我很想找到他,可是因为工作忙,每次来这里都是来去匆匆,这次终于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腾出时间找到老丁。

几年过去了,很少有人知道老丁了,只有一个保安提供一点线索:老丁死了。我一惊,老丁怎么死了?保安反问我:他不能死吗?

看来老丁真的死了。

来源:跟着风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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