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少中：推进西北电力现货市场建设的若干思考

2015年新一轮电力体制改革启动，经过4年的探索、尝试、破局、发力，有效竞争的电力市场结构和市场体系正在逐步形成。随着第一批8个电力现货市场试点先后进入试运行，我国电力现货市场建设也取得了突破性、阶段性成果。今年8月，国家发展改革委和国家能源局印发《关于深化电力现货市场建设试点工作的意见》，对电力现货市场试点建设又提出了具体的指导意见。为了解西北区域电力现货有关工作情况，9月6日能见新媒体记者对国家能源局西北监管局党组书记、局长黄少中进行了独家专访，听取了他在推进西北电力现货市场建设方面的深刻思考。

1、记者：国家能源局西北监管局不久前召开了“西北电力现货市场建设工作研讨会”，会议在业内获得了广泛关注和较好反响，请您介绍一下会议有关情况。

黄少中：8月22日，我们在西安组织召开了“西北电力现货市场建设工作研讨会”，国家能源局有关司、相关能源监管派出机构、有关院校研究机构、西北区域主要电力企业负责同志参会。此次会议的主题是“贯彻能源安全新战略、汇聚行业发展新思路，以促进新能源消纳为导向推进西北电力现货市场建设”。召开此次会议，一方面是我局贯彻“四个革命，一个合作”能源安全新战略和国家电力体制改革总体工作安排的一次具体实践，另一方面旨在通过会议，探讨交流，广泛听取各方对于西北区域电力现货市场建设的思路和建议，积极营造氛围、形成共识，为下一步推进相关工作打好基础。

会上，与会嘉宾紧扣西北区域电力现货市场建设这一主题，畅所欲言，集思广益，既探讨了现货市场交易品种、价格机制、出清模式以及调度模式等理论与实践，又直面了西北区域发展面临的实际问题与挑战；既梳理了历史与经验，又展望了方向与未来，为西北电力现货市场建设提供了许多好的意见建议。总体而言，此次会议达到了预期的效果，与会各方反响良好。

2、记者：会上，专家们从不同的角度提出了各自对电力现货市场建设的见解和思路，那么请您介绍一下您对电力现货市场的总体理解。

黄少中：按照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能源局在《电力市场运营系统现货交易功能指南》中的定义，“电力现货市场是指通过交易平台在日前及更短时间内集中开展的次日、日内至实时调度之前电力交易活动的总称”，现货市场能够通过市场机制实现电力的实时平衡，能够发现电能的价格信号，是现代电力市场体系的核心组成部分。

我个人认为，现货市场的作用可以分三个层面来看，从经济层面来看，电力现货市场可最大限度地还原电能的商品属性，反映电能的实时价格，从而促进电力行业的健康发展；从改革层面来看，能够构建有效竞争的电力现货市场体系，形成由市场决定能源价格的机制，转变政府对能源的管理方式，推动能源体制改革；从电力系统层面来看，电力现货市场建设对电力市场的开放、竞争、有序运行起到了基础性的支撑作用，是协调市场交易与系统安全的关键所在。

在电力体制改革与能源战略转型的背景下，为进一步促进西北地区资源优化配置和新能源电量消纳，以市场化方式优化能源结构，我们认为在西北区域推进电力现货市场建设的十分必要。通过区域电力现货市场的建设可充分发掘区域资源优化配置潜力，显著提升电力经济效率效益，实现电力产业的清洁化、安全化和能源多元化发展。

3、记者：国外电力现货市场已经有了较为成熟的经验，国内首批八家现货试点也已相继进入模拟运行或试运行，那么国内外电力现货市场的主要特点是什么？对我们有何启示作用？

黄少中：从国外电力现货市场发展情况来看，比较典型的例如美国PJM市场模式为全电量集中交易，价格机制为节点边际电价，交易标的为电能量、备用和调频；英国电力市场模式为分散式部分电量交易，价格机制为系统边际电价，交易标的为电能量；北欧电力市场模式为分散式市场，价格机制为分区边际电价，交易标的为电能量和备用。

从国内情况来看，广东电力现货市场模式是集中式，价格机制为节点电价，交易标的为电能量和调频辅助服务；浙江市场采用全电量竞价，价格机制采用节点电价，交易标的为电能量与辅助服务；甘肃市场模式为全电量竞争，价格机制为边际电价，交易标的为电能量和调峰辅助服务；山西市场模式为“全电量优化、新能源优先”，价格机制为分时电价，交易标的为电能量与辅助服务。

纵观国内外电力现货市场的发展历程，我认为没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电力现货市场模式，各国各地区根据自身资源分布、电网结构及市场需求采取了不同的做法，这些探索和经验为后续的电力现货市场建设工作提供了很好的借鉴和参考。在西北推进区域电力现货市场建设，也要充分考虑目前西北电力系统结构、运行特点、实际需求，选择适合的市场模式和建设路径，有序推进。

4、记者：如您所说，每个地区都有自身的资源禀赋、电网结构、电力运行特点，那么西北电网的主要特点和面临的问题是什么？为什么要在西北建立区域电力现货市场？

黄少中：西北电网覆盖陕西、甘肃、青海、宁夏、新疆五省（区），是我国供电面积最大（310万平方公里，约占国土面积的三分之一）、主网电压等级最高（750千伏）的区域电网。近年来，西北电力工业发展迅速，截至目前西北电网总装机容量2.56亿千瓦（调度口径），清洁能源装机约占总装机容量的一半，结构上已形成“大火电”、“大清洁能源”通过“大直流”送出的态势。总体而言，西北电力系统呈现出六个主要特点：

一是省间联系密切，区域统一运行。西北电网长期以来统一调度、统一运行，省际联络线输送能力较强，各省对黄河综合利用等区域协调运行模式适应性较好，协同运行的意识较强。

二是各省特性不同，全网互补性强。装机分布西水东火特点明显，陕西、新疆峰谷差大，宁夏、青海用电负荷平坦。青海存在季节性调节需求，电网错时错峰、互补互济的效果突出，优化资源作用明显。

三是装机较为富裕，电力供大于求。全网统调装机容量2.56亿千瓦，最大用电负荷仅为8800万千瓦，在汛期、供热期等时段机组运行方式安排困难较大，火电平均利用小时数总体呈不断下降态势。

四是新能源发展快，弃风弃光突出。近十年时间新能源装机增长了四十倍，目前比例已超过全网装机的三分之一，且已经超过全网最大用电负荷，受网架结构、调峰容量和电量消纳空间等因素制约，甘肃、新疆等省（区）弃风弃光问题较为突出。

五是用电结构单一，工业占比较高。第二产业用电量占比80.25%，比例最高的青海、宁夏分别达到92.05%、91.46%，社会用能的重工业化特征突出，用电主要集中在电解铝、铁合金、电石、碳化硅、水泥五大行业。

六是能源蕴藏丰富，外送特点突出。国家重点开发的十四个煤炭基地中，西北有四个，八大石油基地有三个，七大天然气基地有三个，西北也是我国风能、太阳能资源富集区域。西北网对网直流外送通道9条，容量合计5471万千瓦，已成为我国西电东送战略的重要送出基地。

西北电网目前的内在结构特征、运行特点及供大于求、外送受阻的现状决定了新能源消纳仍然是全网在今后一个时期内所面临的最主要的问题。2018年西北电网全网新能源弃电量215亿千瓦时，超过全国新能源弃电量的60%。区域范围内消纳新能源的市场交易机制、新能源与火电等传统机组的市场协调机制、新能源发电随机波动性的市场平衡机制等等的建立都显得十分迫切。此外，西北区域电力发展规划与市场需求不同步、市场电价机制不健全、火电亏损严重、市场利益协调不完善提高等问题也普遍存在，在更大范围内优化资源配置的需求十分强烈。

2019年7月，国家发展改革委、国家能源局印发了《关于深化电力现货市场建设试点工作的意见》，明确提出电力现货市场建设方案要“有利于区域市场建设”。西北电网联系密切、互补性强的特点为构建区域现货市场奠定了良好基础，相比省级市场模式，区域现货市场在更大范围实现电力实时平衡、发现电能价格信号的核心优势和强大功能为解决西北地区弃风弃光等问题提供了有效途径。

因此，推进西北区域电力现货市场建设，符合国家电力体制改革和能源战略转型的要求，有利于解决西北区域电网新能源消纳问题，有利于发挥西北区域经济能源互补特点，有利于激发西北区域电力市场发展动力。在这样的大背景下研究推进西北电力现货市场建设，恰逢其时、意义重大。

5、记者：您刚刚介绍了西北区域电力现货市场建设的优势和有利条件，那西北区域电力现货市场建设存在什么困难和问题？

黄少中：就目前而言建设西北区域电力现货市场主要面临四个方面的困难和问题：

一是省间壁垒突出。目前我国电力和能源行业的管理还是以省为实体，电力运行和电力交易以省为单位开展，省内资源配置基本没有阻碍，但是省间壁垒较为突出，这样的管理和运行体制不利于形成在区域范围内优化配置资源的局面。

二是市场意识不强。受经济发展水平、地域文化等因素影响，在西北区域，偏重于通过行政手段解决问题的情况仍比较普遍，各方面的市场意识不强，对于市场的认识尚不到位，参与市场的积极性有待进一步提高。

三是顶层设计不明确。目前国家层面对推进区域电力市场建设的指导还不明确，尚未出台推进区域电力市场建设的政策文件，市场建设推进的主体和相关责任也未明确，市场建设的模式和推进路线还有待进一步研究。

四是技术支持不成熟。目前对于区域现货市场各方面技术支持的研究有所滞后，新能源机组出力预测、市场模型与应用数据管理、现货市场一体化支撑平台、电力市场仿真模拟推演等技术有待进一步提高，一定程度上会影响区域现货市场建设的进程。

虽然区域电力市场建设还面临着以上几方面问题，但是相比区域电力市场的优势和作用来讲这些问题并非不可克服。应该说，推进西北电力现货市场建设，机遇与挑战并存，但总体而言机遇大于挑战，所以我们认为应该尽快下定决心、明确方向、积极探索、克服困难，坚决推进区域现货市场建设工作。

6、记者：如果下一步明确在西北推进区域电力现货市场，西北能源监管局又有怎样的思路和建议？

黄少中：为加强对电力现货市场的理论研究和对西北区域的实践探索，我局会同西安交通大学等研究机构进行了相关方面的深入研究，广泛听取各方面的意见建议，形成了初步的目标思路。如果下一步国家明确要在西北推进电力现货市场建设，我们认为，西北区域电力现货市场建设的目标是促进新能源消纳和资源优化配置。具体来讲，就是要建立以中长期交易为主、现货市场为补充的市场机制，建立西北电力现货市场和中长期交易市场、辅助服务交易市场的衔接机制，逐步形成开放有序、高效运行、健康发展的电力市场，形成市场功能完善、时间尺度完整、市场运行协调的电力市场体系，最大程度提升西北地区新能源消纳水平，在更大范围内优化资源配置，提高区域电力工业运行效率。

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我们要遵循市场经济基本规律和电力工业运行客观规律，综合考虑西北区域实际情况，坚持整体设计、重点突破、分步实施、有序推进的原则，开展西北电力现货市场建设。在步骤上可考虑分两阶段逐步建立统一运行、竞争充分的西北电力现货市场，第一阶段建立由发电企业、售电公司、独立辅助服务提供商参与的部分电量竞价的分散式市场；第二阶段引入工商业大用户，稳步过渡，建立全电量竞价的集中式市场。

在市场建设的过程中，我们要综合施策，加强顶层设计、完善法律法规体系、强化市场监管机制，确保西北电力现货市场建设稳步推进。具体来说，加强顶层设计就是要统筹协调区域和省级相关部门共同推进西北电力现货市场建设工作。明确推进主体和相关责任、形成路线图和时间表，以全区域效率最大化为目标，综合考虑近期、中期和长远发展，处理好地方利益和全局利益的关系，协同各地各部门共同推进市场建设工作。完善法规体系就是要打好电力市场建设的制度基础。要研究完善与电力市场机制相适应的法规体系，修订形成适应电力体制改革要求、市场发展要求的“一法三条例”等，形成有利于电力市场建设、发展的法规和制度基础。强化市场监管机制，就是要针对不同行为，利用市场化行为监管和常规监管等机制，如市场力管理、信用管理、信用披露等机制，保障电力市场有效、公平运行，市场建设稳步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