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 | 金风科技曹志刚：抓住“战略机遇期”，提升风电新质生产力

今年全国两会上，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要牢牢把握高质量发展这个首要任务，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作为战略性新兴产业，以及最具成本优势的绿色能源，风电既是新质生产力的重要内容，又是加速新质生产力形成的“能源底座”。如何依托风电高质量跃升发展加快发展新质生产力？全行业需要作出哪些努力？如何破解产业发展面临的挑战？企业会作出怎样的战略选择？针对这些问题，金风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总裁曹志刚作为“对话企业领导人”系列活动首期专访嘉宾，与《风能》展开对话。

曹志刚表示：

“新能源热”是一次绝佳的“战略机遇期”，广大新能源企业应以此为契机，充分发挥新质生产力，将战略新兴产业做实做强，实现跨越式发展。

金风科技的成长与时代进步同频，参与并见证了中国风电产业的繁荣发展。但在产业快速发展过程中，要特别关注行业内存在较大的风险和挑战，做好预判与防范。

金风科技将进一步稳定发展节奏，夯实基础研究，深度提升全优产业链，回归质量根本，合理追求性价比，避免劣币驱逐良币。

以下为采访实录：

《风能》：最近，无论是全国两会，还是中共中央政治局第十二次集体学习，都对新能源发展释放出非常积极的信号，您如何看待新能源目前这种“炙手可热”的状态？

曹志刚：“炙手可热”的背后，是“大势所趋”。随着可持续发展成为全人类共识，新能源作为实现绿色低碳发展的重要手段，已经受到各国的密切关注。从全球范围看，新能源从补充能源上升为主力能源的趋势更加明显。

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思想指导下，我国在新能源发展的政策规划、资金投入、科技创新等层面均处于世界前列。中国风电已经取得历史性成就，为全球贡献了70%以上的风电装备。2023年，全球新增风电并网装机1.17亿千瓦，中国达到7590万千瓦，贡献度接近65%，中国风电累计装机规模已连续13年稳居全球第一。中国既是全球最大的风电市场，也是全球最大的风电产业基地，为我国实现双碳目标、推动全球能源结构转型和应对气候变化、环境保护作出了重要贡献。这既展现了新能源在电力系统和碳减排方面的主力担当，也彰显出风电产业链的强大张力。

与此同时，国家以政策和经济手段推动新能源“稳中求进、以进促稳、先立后破”，实现更高更远的发展目标，这是对产业升级的科学部署、对市场环境的精确把握、对时代变革的同频共振。“新能源热”，是一次绝佳的“战略机遇期”，广大新能源企业应以此为契机，充分发挥新质生产力，将战略新兴产业做实做强，实现跨越式发展。

在迎接机遇的同时，能源转型也面临着挑战。新能源装机占比越来越高后，其预测性、控制性把握难度更大。以前，电网的调节节奏是“源随荷动”，电源会随着负荷去做调节和控制。在以新能源为主体的新型电力系统中，则需要“源荷互动”，这就需要新的技术突破，乃至管理机制的突破。因此，新能源要成为主力能源，还需走一段机遇与挑战并存的发展之路。

《风能》：在中国可再生能源学会风能专业委员会（CWEA）发布的2023年度风电新增吊装容量排名中，金风科技蝉联第一，您对此有何感想？

曹志刚：作为一名风能人，我不只是为金风科技一家企业感到欣慰，更为中国风电的发展成就感到自豪。行业的“蛋糕”一直在做大，虽然其间出现过震荡，但总体上行的趋势是相当明显的，我们亦是新能源时代推进过程中的获益者。金风科技的成长是中国风电蓬勃发展的映射。

风电装机容量的持续上升，有力地彰显了该行业蓬勃发展的态势。在此基础上，更要不断丰富风电的应用场景。当前，金风科技正同行业一道，积极探索“风电+”应用落地。如今，越来越多的企业开始将风电与储能及制氯、氢、氨、醇关联到一起。如果这些“风电+”项目能够实现与电网之间的无连接或弱连接，将进一步拓宽新能源市场的发展空间。前不久，金风科技在内蒙古兴安盟的风电耦合制50万吨绿色甲醇项目已经正式启动，将为马士基这样的全球航运伙伴提供绿色燃料，推动绿色港航发展。风电发展正在面临全新的市场局面，这需要全行业实现更广泛的技术创新、模式创新和思维创新。

“居安思危”是任何一家企业的警世恒言，金风科技能够取得今天的成果固然可喜，但我们依然对行业发展保持敬畏之心。量变是质变的基础，但质变方能凸显量变的核心价值。金风科技将在全行业的注视下稳步向前，通过推动科技创新、打造优质产品、精进服务水平实现“量质齐升”的高质量发展。

《风能》：在任何行业，连续13年稳居国内第一都是非常不容易的事情，您作为金风科技高层管理者，有哪些经验要跟大家分享？新阶段确立了怎样的发展战略？

曹志刚：深耕清洁能源领域26年，金风科技能够取得今天的成绩，我想源于“三个坚持”。一是“坚持以客户为中心的长期主义”。风电是一场“长跑”，要深刻认识行业高风险，实现企业的长期健康发展；二是“坚持面向未来的创新驱动”，坚定不移以科技创新为核心，在技术、产品、商业模式、管理等方面的创新驱动，是走出价格战“内卷”泥潭的唯一出路；三是“坚持高质量发展”，通过创新驱动、打造领先的技术和产品，提升经营质量、实现业务稳步增长。

当前，金风科技正在落实新阶段发展战略，即以科技创新为核心，聚焦产品和服务，保持行业领先地位；夯实可再生能源发电和绿电利用；大力推进海外市场与海上市场，实现业务与管理的双重突破，将金风科技逐步打造为全球化公司。

《风能》：无论是外界的广泛关注，还是连续攀升的装机容量数据，传递出来的都是非常积极的信号，但是“价格战”“质量问题”这些话题依然会受到关注，您怎么看待这种行业内外的“反差”？

曹志刚：近年来，随着政策利好、市场繁荣和新技术推广应用，“跨行”新能源的企业明显增多。以石化行业为例，无论是中石油、中石化、中海油等大型央企，还是道达尔、美孚等知名外企，都已经着手投资风电，投身绿色能源转型的行列中，这对于整个新能源行业来说是一件好事。

当市场热度飙升，产品价格自然会产生波动。诚然，在任何一个行业走向成熟的过程中，行业竞争加剧、产品成本下降、科技创新突破，都可能导致价格走低。不过，由技术进步带来的产品价格降低，是行业高度发展的良性结果。而强行“内卷”，以“价格战”抢市场，则是不利于行业健康发展的负面思维。

近三年，风电机组的单机容量翻了不止一倍，而招标价格降低幅度超过40%，几乎“腰斩”，这样的价格完全超出成本变动、技术创新、产业规模化发展的合理诠释范围。

安全、可靠是风电行业的永恒追求。在单机容量越来越大的今天，产品质量问题导致的损失会被加倍放大，安全事故的背后，一方面是由于新机型迭代的速度过快，部分产品没有经过充分的检验就投入市场；另一方面，“低价”是造成“低质”的重要影响因素，产品售价低于成本，企业被迫降低产品配置，选择低价部件和材料，减少质量拨备和研发投入，从而使低质产品流入市场。个别整机商甚至采用贴牌生产的方式替代优质的零部件制造商供应，从而埋藏更大的安全风险。

我们不难发现，“唯低价论”的市场环境极易助长以次充好，形成“劣币驱逐良币”的市场局面。从风电场长期运营角度来说，质量问题频发将导致场站的投资收益难以保证，这给开发企业带来的损失将远超低价采购的收益，并严重削弱全社会对风电行业的信心。如果不及时加以干预，“价格战”势必将愈演愈烈，而整机商的履约和抗风险能力会随之变得越来越差，从而让整个市场陷入下行漩涡。

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项目收益率”并不等同于“全生命周期的度电成本”，因为丈量“全生命周期”的标尺是产品质量。风电行业决不能放弃对可靠性的追求。

一个健康发展的产业链，需要持续的科技、人才和资金投入。“低廉”的产品标签更是对研发设计人员、技术创新人员的不尊重。这严重损害了风电全产业链科技工作者的工作积极性，丢失了对其智力成果和价值的认可，制约了“中国制造”向“中国创造”的转型进程。

值得庆幸的是，目前国内已经有部分开发企业开始加强对质量的关注，主动尝试修改招标规则：在满足收益率的要求下，将价格分值占比调低，提高技术认证、产品成熟度等分值，更加关注技术的可靠性和成熟度，以及是否能够支撑项目全生命周期稳定运行。这样的招标规则更有助于开发企业选择优质的战略合作伙伴，有助于项目长期稳定可靠运行，有益于行业的健康发展。我们呼吁全行业将这种态势延续下去，推动市场逐步回到健康的发展轨道。风电行业的上下游伙伴，需要携手并进、正本清源，扭转低价竞争的市场环境，让风电行业重回理性、开放、共赢的业态，让中国风电乃至中国制造业行稳致远。

《风能》：面对前面提及的行业问题，金风科技是如何应对的？

曹志刚：越是行业蓬勃发展的时候，我们越是要冷静关注风险。对于金风科技来说，我们是这样应对的：

一是稳定发展节奏，坚持长期主义。未来几年，特别需要一个平稳的周期，稳节奏不是停留，而是要克服质量风险，抓紧时间，夯实基础研究，深入研究材料科学、流体力学、结构力学等，给未来挖掘红利，储备机遇。比如，金风科技要将六自由度16MW整机传动实验平台升级为20MW，完成大兆瓦机组在模拟真实应用场景下的多种理论测算和仿真验证，进一步提升产品的高可靠性和场景适应性。

二是与广大产业链合作伙伴互相开放，互相监督，加深互信，深度提升全优产业链。摸索“新质生产力”的下切和应用。联合创新、跨界创新，将金风科技的“标准化、模块化、平台化”落实到供应商的现实利益上。联合创新生产过程，促使智能制造与工艺优化融合，提升效率，实现供应商少投入即可升级产能、升级大机型零部件制造。

三是去除浮华，回归质量根本，合理追求性价比，避免“劣币驱逐良币”。一方面，要主动加强质量管理。研发、设计、工艺是质量管理源头，避免因为追求低价透支实验、可靠性保障；另一方面，要做好被动安全防护，提高问题的快速响应和解决能力，预备质量准备金抵御风险。同时，通过数字化工具和标准化流程，推广“黑灯风电场”服务，提升服务效率和质量，确保风电资产长期盈利。

四是推动建立产品质量评价体系，将“价格战”转变为“价值战”“质量战”。例如，整机商可与客户联动，邀请第三方加入，以风电场多年运行质量与效率的数据为支撑，结合风电场的收益，建立起投资与收益的关联。体现技术进步带来的质量差异性，“优质优价”，明确降本的边界和价值选择，塑造品牌影响力，而非惯性认知、模糊认知。

五是加强国际合作，推动中国风电“走出去”。当今，在全球化的浪潮下，中国风电正在与世界风电市场加速融合。金风科技作为中国风电行业的一员，更应立足全球视角，推动风电“走出去”。一方面，要与全球产业链合作，博采众长；另一方面，要将“中国经验”推广到世界舞台，在不同国家、不同环境的试炼中得到更充分的检验，从而被市场更广泛地接受，实现长足发展。

《风能》：目前，整机商在应用端加大与其他产业的融合，创新零碳工业、零碳产业园等模式，未来的发展前景如何？若要进一步扩大消费侧的应用，需要建立哪些链接？

曹志刚：从现在的市场趋势来说，零碳工业应该会有比较好的发展机遇和空间，但从规模上、单体容量和客户体量来说，它更加小而散。与钢铁、冶金、水泥这些我国亟须碳减排的主要行业结合，创新商业模式，能够带来较好的收益。对于建设零碳园区、零碳城市，开发绿色燃料方面，企业和地方的积极性很高，有望在绿电和零碳方面率先打通部门之间的分隔，推动政策变化。

工商业是一个广泛的概念，不同企业所处的行业、市场环境迥异，在配合广大工商业伙伴推进绿色发展的过程中，金风科技对客户的需求进行了深入的专业研究，“想客户之所想”，分析各个行业能源转型的痛点、堵点，针对性地提出能碳解决方案，从而能够将“金风方案”应用在不同的应用场景之中。

当前，金风零碳的服务案例已经覆盖钢铁冶炼、物流港航、石油化工、食品快消、数据中心等十余个行业和领域，在全国落地了超550个零碳项目，并在各个细分领域中不断拓展客户类型，深化方案在各个垂直领域的匹配度和可复制性。“十四五”期间可能会被纳入碳配额管理的水泥行业，就是我们重点开展业务的领域。我们的合作伙伴、中国建材50强企业——磊达水泥，其水泥的年产能超过1000万吨，低碳转型需求非常迫切。磊达水泥落成双碳项目后，有很多水泥企业到磊达参观，探讨这个模式的可复制性。这生动地反映了高耗能企业对低碳转型解决方案的迫切需求。

接下来，金风零碳将深入探索如何利用好绿电交易、碳排双控转型，减少地方政府和企业双控的压力，以及如何利用好电力市场的价格波动，降低能源成本。坚持“让零碳更经济”的使命，持续帮助各行各业，乃至城市、国家实现经济发展与碳排放脱钩，推动工业文明和生态文明融合发展。

《风能》：最近，《关于组织开展“千乡万村驭风行动”的通知》印发，这将对风电产业发展产生怎样的意义？对机组提出了哪些更高的要求？需要哪些配套支持政策？

曹志刚：风电是帮助广大乡村地区实现“既要绿水青山，又要金山银山”的关键抓手。使用绿色能源，能够节能减碳、保护环境，也可以为乡村带来产业升级、拉动就业、增加村集体收益等诸多利好，最终实现经济发展与生态建设的双丰收。

“千乡万村驭风行动”为“风电下乡”赋予了应用场景，同时也提出了新的要求：一是要求机组更智能地运行与控制，如能够进行光影控制和保持低噪音，降低对周边居民的影响，同时根据风速、风向，做好发电效率的管理；二是根据农村电网处于电网末端的特点，因地制宜采用对末梢电网支撑能力更强的构网型风电机组；三是在土地利用方面，通过采用桁架式塔架，尽可能少占用农村土地；创新村企合作形式，可以采用土地资源入股等形式，让利于民，快速扩大风电在乡村的应用；四是推广智能化的无人值守风电场，优化区域服务布局。

此外，我们也期待有关部门针对“风电下乡”推出更细化的支持政策。例如，项目从核准制向备案制调整；资源开发以一个县或乡镇为单位进行整体规划建设，迅速激活市场。

截至目前，金风科技已经在广西、河南、吉林等近十个省份落地了乡村振兴项目。在河南叶县，我们创新合作模式，在全国第一批尝试村集体经济参股，已经给村集体分红超过100万元。在江西全南天排山风电场，项目边建设、边做水土保持，被列入水利部公布的2021年度国家水土保持示范名单。在福建平潭，我们建设了全国首个海上分散式风电项目，为平潭大桥和周围多个乡镇提供绿电。金风科技通过全国乡村振兴项目的建设实践，证明了风电在乡村进行大规模推广建设的可行性。未来，我们将与政府、行业伙伴携手，从打造“风电村”，发展到创造“风电乡”“风电县”，利用规模化效应巩固、扩大乡村振兴成果，将乡村的风变成可信赖的致富经，用可持续的风电力量为千乡万村铺设一条通往美好生活的平坦大道。

习近平总书记曾强调：“中国式现代化是全体人民共同富裕的现代化。”这一思想也体现在乡村振兴之中。风电作为战略新兴产业，在乡村振兴战略中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不仅能够为乡村引入新质生产力，也可以为乡村发展注入绿色动能，拉动村集体收入，逐步实现共同富裕。金风科技将持续依托风电推进农村现代化进程，实现乡村经济、社会的可持续发展。

《风能》：未来，您对行业和金风科技有什么样的期待？

曹志刚：“建设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如何建设这个世界”，是人类社会永恒的命题。2013年3月，习近平主席在莫斯科国际关系学院提出“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强调在全球范围内加强合作与共同责任，以应对包括气候变化在内的各种全球性挑战。清洁能源，是人类共同守护地球，实现可持续发展的关键抓手，清洁能源行业因此承担起了历史使命。

放眼未来，我们期待广大行业伙伴能够共同树立全球视野，以新质生产力引领清洁能源转型，以能源革命推动新工业革命，为全球共同应对气候变化、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提供坚定支撑。我们期待，金风科技能够与全球清洁能源企业建立更加紧密的合作，为工业文明与生态文明的融合发展，贡献更大的力量。